天福七年(公元942年)六月,汴梁的保昌殿里躺着一个五十岁的老人,他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儿皇帝 石敬瑭。他在五代中靠了耶律德光建立了一个新王朝一后晋,但却永远地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六月的开封按说已经暑气溽热了,在保昌殿中的石敬瑭却觉得寒气逼人。他百思不得其解:怎么得罪了父皇帝契丹的耶律德光?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遣使来斥责自己了。为此,他一病不起,躺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。
躺在病榻上的石敬瑭在苦苦思索,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父皇耶律德光。
做皇帝难!讨父皇欢心更难!这是他积平生经验得出的结论。
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怎样爬上皇位的。作为唐明宗的女婿,他最先鼓动李嗣源抢先造反,李嗣源听了他的话,起兵夺得了皇位,成为唐明宗。这样,石敬瑭既是驸马,又是开国元勋,被授予开国公,赐号耀忠匡定保国功臣。明宗驾崩之后,李从珂承继了大统,这诱发了石敬瑭的野心:你李从珂本来姓王,不过是明宗的养子而已。既然异姓可以为帝,我为什么就不能做皇帝?于是他修书给北方的契丹主耶律德光,请求兵援。其大意是:
臣石敬瑭,表奏契丹大国可汗:
潞王李从珂废主自立,臣欲兴问罪之师,恐力寡兵单,不足以成大事。原执子礼,父事可汗,借兵南向,以惩叛逆。报捷之日,割卢龙、雁门以北之地为谢。
真是旷古奇闻!一个四十四岁的长者居然要拜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当干爹。连他的部下都觉得太下贱了。于是那个怂恿他向契丹借兵的刘知远进谏道:称臣可以,执子礼恐怕不太合适。
又说:求其援兵,多给些金帛也就行了,割让国土,怕落得千古骂名。可是石敬瑭却付之一笑:尔等知道什么?儿皇帝也是皇帝,骂名也只在后世,今世我且过了皇帝瘾再说。论及此等大事,尔等只能是我的侍臣!于是他便派使臣携书前往契丹。
终于在秋高马肥的时候,盼来了耶律德光亲率的骑兵,帮助他解了太原之围。当天晚上,尽管秋风瑟瑟,夜幕沉沉,但是,石敬瑭因急于做皇帝,还是点燃了灯笼火把,演出了中国历史上最令人耻笑的丑剧。只见四十四岁的石敬瑭由众官簇拥着,口喊:儿臣叩见父皇!拜倒在年仅三十三岁的耶律德光脚下。礼毕,两人携手人城,年轻的志得意满、骄横不可一世;年老的毕恭毕敬,甘心侍奉干爹。围观之人甚众,啼笑皆非,欲呕又止。
父皇当然要把他企盼已久的儿皇帝之位赏给他,于是说了:我千里来援,总要成功,看你相貌堂堂,是个中原之主的料儿,我就立你当个天子吧!于是耶律德光做册文,命石敬瑭为大晋皇帝筑坛于太原北门外的柳林,择日举行登基大典。石敬瑭终于盼到了那个无比神圣的时刻,是耶律德光亲手脱下了自己的冠带,替石敬瑭加在身上。石敬瑭终于黄袍加身一尽管是一套契丹服。他面南而坐,接受群臣的朝贺,尽管只是个儿皇帝,众官也皆喊他万岁。他如愿以偿,改年号为天福,这是公元936年的事。
靠着契丹人的马蹄,石敬瑭灭了后唐。自然对于干爸爸感激涕零,言听计从。
往事历历在目,但此刻他要思考的是怎样复得干爹的欢心,当好耶耶德光的儿皇帝!
是割地不丰吗?不!在病榻上的石敬瑭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,幽云十六州,是中原王朝的北方屏障。你与我都是武将出身,不会不知道那里有利地形对征战的意义。我把它们全部奉献给你,意味着随时随地对你敞着大门,对你已经毫无戒心了哇!云州刚被交割时,有人网城抗拒,不是也被我镇压了吗?
是嫌我进贡的礼物不丰吗?不,不!对此石敬瑭也否定了。
他给契丹进贡的财物不可数计,当初契丹军队返回时,他令威塞节度使翟璋在辖区内集钱十万缗犒军。此州是著名的贫困地区,民不聊生。为使契丹满意,他仍严命搜刮,此后,他每年除了依照原约进贡金帛三十万之外,逢年过节还都执子礼,给父皇及父皇的母亲、妻妾送去大量的礼物。中原到契丹的彩车络绎不绝,所载都是珍宝异玩。
那么是嫌我礼仪不周吗?石敬瑭仍在自问,对此,也否定了。
我已经柔顺得像只绵羊了,还要我怎么样呢?
是的,他每次给耶律德光写信,都是用表,称对方为父皇帝,自己则称臣,称儿皇帝,八年如一日,每次契丹使臣到,都是拜见接诏,克尽儿臣之礼。天福三年(公元938年)十月,契丹遣使册封他为英武明义皇帝,夸奖他深明父子之义,喜得他手舞足蹈。他当时是命左右金吾、六军仪仗、太常鼓吹,一同出城像迎接天书一般,将册封诏书隆重地迎到崇元殿前的。供奉陈列之后,他遥对北方三拜九叩,极呼万岁。公开的礼仪该是没问题的,虽然这件事多少出了点麻烦,可我不是已经把王权贬官了吗?石敬瑭认真地思索着前前后后,王权那件事令他忐忑不安。
事情是这样的,那次,他想派兵部尚书王权当使臣,出使契丹,答谢父皇赐号,不料这王权竟不识抬举,说什么:我祖宗累为将相,从来没有奉使而称陪臣者。我虽不才,但也总活了一把年纪,岂能远使而向人屈膝?即使违诏获罪,亦甘心情愿!这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,实在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石敬瑭每每想到这,就很得牙根发痒,但可怕的是:这种人仍还是有。这不,最近又出现了几次遣使诮责,都与那安重荣有关。
安重荣曾为成德军节度使,给他来了封洋洋数千言的信,骂他认贼做父,罄中原之财讨好贪得无厌的契丹,现在应乘契丹内乱,出兵相抗。这还了得!没有父皇鼎力相助,我焉能在汴梁作威作福?石敬瑭立即降诏,对安重荣说:你身为大臣,家有老母,忿不思维,不忠于君,不孝于亲。我靠契丹得天下,你靠我而臻富贵。我不敢忘德,而你却忘了,做出弃君背亲的事。现在我以天下做契丹的臣子,你却想凭一镇而抗拒之,岂不是痴心妄想?殊不知这安重荣对此并不畏惧,遂召饥民数万,杀契丹来使,戮过往地盘的契丹使臣,弄得沸沸扬扬。于是,他把安重荣杀了,砍下首级用漆涂抹了,装进了一个匣子献给契丹,还派使臣反复解释契丹来使被杀的事。本想会得到父皇的宽恕,结果仍招来一再的指责。
难矣哉!石敬瑭的病越来越重了。
弥留之际,石敬瑭什么也不想(即使想到骂名,那是后世的事,他也满不在乎),他只想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耶律德光,没有当好耶律德光的儿皇帝竟连连受责备。
他就这样死了。五十一岁的石瑭竟是被异域的父皇吓死的。